剧本试写

1序幕（黑场起）

黑场。欢呼声："国华！国华！国华！"

渐显：省运会跆拳道决赛馆。慢镜：国华一记回旋踢命中，对手护具的系带崩开。裁判举起他的手臂。

颁奖台。金牌挂上脖颈。他在人群里找——看台上，栗雅坤踮着脚拼命鼓掌。

他隔着半个场馆，把金牌朝她举了举。

欢呼声骤然抽空。

黑场中，一声法槌。

字幕：2002年5月2日　江东省高级人民法院。

2内景　省高院第一刑事审判庭　日

国徽高悬。上诉人席上，国华穿一套干净的白色运动服，戴械具。审判长易冰心宣读判决。

易冰心：……撤销原审死刑立即执行之判决，改判上诉人国华死刑，缓期二年执行。本判决为终审判决。

法槌落下。

旁听席。谭慧茵手里的手帕已经绞成一团。栗雅坤盯着国华的背影，一动不动。

法警上前。国华起身，很配合。走到旁听席近旁，他忽然停住，转身，跪下。镣铐砸在地板上，很响。

国华：妈——我冤枉。我到今天，还是冤枉的。

谭慧茵扑过栏杆，抱住儿子的头。栗雅坤跟着跪下去，把母子俩一起抱住。

法警去拉，没拉动。年轻的那名法警别过脸去。

易冰心：（起立）把罪犯带出法庭。

国华被架起来，拖向侧门。白色运动服在一片深色制服中间，格外扎眼。

国华：（回头）雅坤——

侧门关上，切断他的声音。

3内景　法院押解通道　日

一道道铁门开、关。栗雅坤从旁听席出口冲出来，沿着铁栅栏追。

栗雅坤：国华！

国华回头。

栗雅坤：（隔着栅栏）衣服合身吗？！

国华站住。押解法警竟也跟着停了半步。

他抬起戴铐的手，抻平衣角，站直。

国华：合身。

他被推着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再回头。

栗雅坤扶着栅栏，慢慢蹲下去。

4内景　易冰心办公室　夜

台灯。法袍搭在椅背上。国华案卷宗摊开。

易冰心提笔，在批注纸上写下"证据链"三个字。停住。

窗外闷雷。

她扣上笔帽，合卷。封面：国华故意杀人案。

她坐在灯下，很久没动。

5内景　看守所监室　夜

国华坐在铺板上。裤脚卷着，脚踝一道旧疤。

所长于光蹲在栏外，从递物口塞进来一个纸包。

于光：白面馒头。路上吃。

国华：（接过，低声）于所。我妈那五斤小米……

于光：退了。她不肯拿走，搁在传达室。回头我给她送家去。

国华点头。半天——

国华：谢谢您。这一年多……

于光：（打断）睡吧。明天早。

他起身，走出两步，停下，背对着国华。

于光：到了齐山，少说话，多干活。自己的事，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

脚步声远去。国华捏着那包馒头，没吃。

6外景　104国道—齐山监狱大门　日

字幕：5月3日。

警笛。警车在两辆武警车一前一后押送下驶离国道，转入乡间公路。

车窗里，国华看着外面：麦田，水塘，一个放牛的孩子。孩子朝警车挥手。

前方，灰色大铁门缓缓打开。车队驶入。门内，钢盔武警持枪肃立。

大门在车后合拢。警笛声停。

仰角：监舍楼顶一排红色大字——不能不来，不能白来，不能再来。

国华隔着车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。

7外景　十监区监舍楼下　日

成达荣、洪哲炜、汪雨润列队。交接。押解民警洪涛把文件袋递给成达荣，压低声音。

洪涛：改判死缓，拒不认罪。跆拳道运动员，省冠军。

成达荣：（翻材料）家里什么人？

洪涛：就一个母亲。（迟疑一下）……还有个事。我们于所，停职了。

成达荣抬眼。

洪涛：检举信。说他收了这小子家五斤小米。

成达荣朝警车看了一眼。车窗后，国华正望着他们。

成达荣：（合上文件袋）交接吧。

8外景　收押中心门前　日

国华下车。戒具解除。他揉了揉手腕。

洪哲炜：罪犯国华。进去，换囚服。

国华没动。

国华：报告。这身衣服，能不能不换。

汪雨润：监狱有监狱的规矩！

国华：（不看他，看成达荣）这是我女朋友买的。原先——是预备穿着上刑场的。

没人接话。风吹动他的白衣角。

成达荣走近两步，上下打量这套洗得干干净净的运动服。

成达荣：衣服归监区保管，写进你的物品单。想它了，可以申请看一眼。

国华看着他。很久，低下头。

他脱衣服，脱得很慢。脱下来之后不是递出去，而是蹲下，铺在膝盖上，一折，再折，压平每一道褶，叠成方方正正一块，双手放到台阶上。

起身，换囚服，进楼。没有回头。

干警把那块白装进透明物品袋。标签：国华　2002.5.3。

9内景　收押中心—监室　夜

快切：按指印，量身高，剃头，领被褥，编号。

夜。大通铺。国华睁眼躺着。远处警报器循环播放：请你远离警戒线——请你远离警戒线——

邻铺犯人：（低声）哎。什么案子？

国华翻了个身，背对他。

10闪回　剧场后巷　夜（无声、过曝）

雨。晃动的人影。一只手拽住栗雅坤的头发。一记回旋踢。一个人仰面倒下。

画面烧白。

国华猛地坐起，一身汗。满屋鼾声。

他掀开被子，看自己的右脚。看了几秒，把被子盖回去，躺下，睁着眼。

11内景　谭慧茵家·国华房间　夜

谭慧茵收拾儿子的东西。金牌、奖杯，逐一擦过，放进纸箱。

一份"北京体育大学"抬头的录取通知书。她抚平折角，放进抽屉最底层，上锁。钥匙塞进毛衣内袋。

电话响。她接起。

电话：（O.S.，男声，嬉笑）杀人犯他妈——

她把听筒放回去。拔下电话线，把线在话机上绕好，绕得整整齐齐，塞进床底。

她在儿子床沿坐下。屋里很静。她把手帕按在嘴上。

12外景　江东政法大学操场　日

字幕：四年后　2006年5月。

栗雅坤在跑道上跑步。呼吸均匀。一圈，又一圈。

校园广播：（O.S.）……省监狱系统面向应届毕业生招录人民警察，设狱内侦查、狱政管理等岗位……

她跑过广播杆下。脚步慢下来。停住。

喘息。她仰头看着高音喇叭，把整条通知听完。

13内景　大学宿舍　夜

报名表。"报考单位"一栏已经填好：江东省监狱管理局。

手机免提，颜温玉的声音，背景有排练厅的音乐。

颜温玉：（O.S.）……工资低，地方偏，天天跟犯人打交道。你导师给你联系的检察院不香吗？

栗雅坤一边听，一边往信封上写地址。

颜温玉：（O.S.）雅坤？说话。

栗雅坤：姐，监狱管理局的邮编是多少来着。

那头静了两秒。

颜温玉：（O.S.）……你魔怔了。

栗雅坤：查到了。（写完，封口）挂了姐。晚安。

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。关灯。黑暗里睁着眼。

14闪回　齐山监狱会见登记窗口　日（2003年）

栗雅坤（更年轻些）在窗口递材料。

登记民警：女朋友不是直系亲属，不符合规定。下一位。

她没走，还想说什么。后面的人把她挤开了。

她退到大铁门外，仰头：高墙，电网，岗楼。

（回到2006）面试考场外走廊。她坐在一排候考生中间，攥着号牌。叫号声：二十七号。她起身。

15内景　招录面试考场　日

三名考官。桌上摊着她的材料。

主考官：成绩很好。检察院法院都能进，为什么报监狱？

栗雅坤：学的是刑事司法，对口。

主考官：就这个？

栗雅坤：家里也希望我穿制服。

主考官翻材料，笔在某一页上点了点，看了她两秒。

主考官：行。出去等通知吧。

她起身敬礼，走到门口——

主考官：（O.S.）栗雅坤。

她回头。

主考官：监狱不是电视里演的那样。

栗雅坤：我知道。我去过门口。

她带上门。三名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
16内景　十监区文化室　日（同期，墙内）

识字班。国华（25岁）站在小黑板前。人瘦了，头发短了，动作慢了。

他手把手纠正一名老年犯人的握笔姿势，在田字格里写下一个"人"字。老犯人照着写，歪了，擦掉，再写。国华在旁边等着，不催。

窗外，成达荣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他手里的考核表，"国华"一栏：连续四年无违纪。备注：拒不认罪。

角落里，胡军在拖地。那块地已经很亮了，他还在拖。

国华：（回头）胡军，来写一个？

胡军摆摆手，笑笑，继续拖地。

17内景　省监狱管理局公示栏—档案室　夜

公示栏。红纸名单上，"栗雅坤"三个字。

更衣室。她穿上警服，对镜。抬手敬礼，指尖碰到帽檐，停了一秒，才放下。

深夜档案室。培训值班的她借整理档案之机，从铁架上抽出一册旧卷。封皮：国华故意杀人案（2002）　副卷。

一页页翻。忽然停住。

特写：页码36，翻过去，38。

装订线内侧，一道平直的割痕。

她把卷宗凑到台灯下，对着光看那道割痕。翻回缺口，用指尖碰了碰。

黑场。本集终。

1外景　警训基地　日

对练场。栗雅坤与男教员对练擒拿。缠斗三个回合，她突然进身，一记过肩摔。教员砸在垫子上。围观学员起哄，哨声。

教员：（躺着，缓了口气）路子不对啊。哪学的？

她把教员拉起来，整理自己的护具，没答。

转场：宣誓仪式。警旗下一排右拳。她的声音混在众人声音里。

2内景　省监狱管理局狱侦处　日

詹太阳把分配单推过桌面。

詹太阳：新人下基层，两年。你的点，齐山监狱。（顿）你的分数其实够挑的，要不要我——

栗雅坤：（提笔签名）不用。

詹太阳看她签完，收单子。

詹太阳：齐山很苦。

栗雅坤：我知道齐山。

詹太阳想问什么，没问。

3外景　齐山监狱大门　日（与第一集第6场同机位）

灰色大铁门缓缓打开。栗雅坤提着行李包，一身警服，走进去。

四年前押解车驶入的画面，与此刻她的脚步叠化。楼顶红字依旧：不能不来，不能白来，不能再来。

她走进门内。身后大门合拢，哐的一声。

她站住，等那声响过去，才继续往里走。

4内景　十监区监区长办公室　日

成达荣看一份材料。洪哲炜站在窗边。栗雅坤立正站在桌前。

成达荣：（念）2003年3月，申请会见罪犯国华，驳回。2003年7月，驳回。2004年1月……（把材料推到桌沿）五次。

栗雅坤：是我。

洪哲炜：按规定，有利害关系，应当回避。调岗申请我们替你拟好了。

栗雅坤：报告。我申请不调。

成达荣和洪哲炜对视一眼。

栗雅坤：我写书面保证：不单独接触罪犯国华，不经手涉及他的呈批材料。接受监督。

成达荣：（看了她很久）这份档案会跟你一辈子，你知道吧。

栗雅坤：知道。

成达荣把材料收进抽屉。

成达荣：狱政科缺人，管文书档案。（对洪哲炜）跟政治处说一声。

洪哲炜皱眉，刚要开口，成达荣抬手止住。

成达荣：（对栗雅坤）我只信日久见人心。去报到吧。

栗雅坤敬礼，出门。门关上。

洪哲炜：老成，这不合规矩。

成达荣：（端起茶杯）她要真是来捣乱的——放在眼皮底下，比调走稳妥。

5外景　监狱生产车间外　日

栗雅坤随狱政科长巡查。车间玻璃窗内，缝纫机轰响。

她的目光扫过去——车间深处，国华弯腰给一台机器穿线。

他直起身，随意朝窗外一瞥。

四目相对。一秒。

她随队走过去了，步速没有变。

国华站在原地。旁边犯人推他：线穿好没？他低头继续穿线。穿了三次，没穿进去。

6内景　十监区谈话室　日

桌上：一份《认罪悔罪书》，一支笔。成达荣与国华隔桌而坐。

成达荣：四年零违纪，识字班教了两年。全监区，就差你这一份材料。签了，减刑材料今天就往上报。

国华看着那张纸，很久。然后把它推回去，推得很正。

国华：成区。别的都行。这个字我签了，我妈就是杀人犯的妈。

成达荣：你不签，她就是死缓犯的妈。有区别吗？

国华：有。她自己知道有。

成达荣看着他，很久。把悔罪书收进文件夹，起身，走到门口。

成达荣：（开门前）下个月，还有一次机会。

门关上。国华坐着没动，看着桌上那支没人收走的笔。

7内景　会见室　日（本集重场戏）

会见日。长排隔离玻璃，两侧听筒，人声嘈杂。

登记席上，栗雅坤值班。她低头登记，下一名家属把证件递进来——谭慧茵。四年过去，她鬓角全白了。

两人认出彼此。谭慧茵张了张嘴——

栗雅坤：（先开口，公事公办）会见罪犯姓名。

谭慧茵：（懂了，配合）国华。

栗雅坤登记。笔尖在"国华"两个字上顿了一下，洇开一个小墨点。

栗雅坤：（低声）八号窗口。

谭慧茵深深看她一眼，走过去。

国华被带入，隔玻璃坐下，拿起听筒。看见母亲的白发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
国华：妈，染染头发吧。

谭慧茵：（笑）白的多，染不过来了。

国华：……钱够花吗。

谭慧茵：够。你于伯伯恢复工作了，常来家里坐。（顿）还有——

她回头，朝登记席方向看了一眼。

国华顺着看过去。栗雅坤低着头登记，警帽压着眉眼。

国华：（收回目光，听筒握紧了）妈。跟所有人说，别等我。

谭慧茵不说话。

国华：死缓，转无期，再减，也是十几二十年。谁都别等。

谭慧茵把手掌贴上玻璃。国华抬手贴上去。两只手隔着玻璃对齐。

广播：（O.S.）会见时间到——

国华起身，朝母亲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走。没有回头。

散场。会见室空了。栗雅坤逐个窗口收登记表。走到八号窗口——玻璃上还留着两枚重叠的掌印雾痕，正在慢慢消退。

她站着，看着雾痕退干净，才收走最后一张表。

8内景　监舍走廊　夜（夜查）

手电光扫过一间间监室。栗雅坤随值班干警查夜。

一间监室里传出呓语。

胡军：（梦话）哥……别去……不是我们……

手电照过去：胡军满脸是汗，手在空中抓。

值班干警：（关小手电）老毛病。一年犯几回。

栗雅坤：他喊谁？

值班干警：他哥。（往前走）九四年的案子，兄弟俩。他无期。他哥，毙了。

栗雅坤站在原地。手电光落在胡军脸上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子。

9内景　狱政科档案室　日

胡军档案。卷宗发黄：1994年，丁轲案。

翻页。第一次讯问笔录，1994年6月3日，摘要一行：……路过发现被害人倒地，施以人工呼吸……

再翻。第二次笔录，1994年6月10日：供认。

栗雅坤翻回去，又翻过来，看那两个日期。

她抽出一张便签，写：6月3日——6月10日。在中间那段空白上画了一个问号。

翻到鉴定页。落款：法医　田冲。

她把便签夹进自己的笔记本。

10内景　监区食堂　日

胡军把最重的一只泔水桶拎上三轮车，朝路过的干警点头笑。

栗雅坤和洪哲炜端着餐盘。

栗雅坤：洪教。胡军从没申诉过？

洪哲炜：没有。

栗雅坤：一次都没有？

洪哲炜：（吃饭）他娘七十多了，一个人在乡下。（扒了两口）申诉是权利，减刑看表现。他分得清。

他端着餐盘起身走了。

栗雅坤看向窗外。胡军蹬着三轮车走远，车斗里的泔水桶哐当哐当响。

11外景　监狱大门外　黄昏

一个瘦小的老妇人（邵凤娥，70多岁）站在警戒线外，望着高墙，手里拎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。

武警：大娘，这里不能停留。

邵凤娥：我不进去。我就看看。

武警：会见得办手续。

邵凤娥：手续办不下来。（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翻烂了的纸，看了看，又小心塞回去）我就看看墙。

她又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，回头再看一眼，才走。

下班的栗雅坤在门岗边看见了全程。

栗雅坤：（问门岗）常来吗？

门岗：一年好几趟。胡军他娘。

栗雅坤看向土路尽头。那个小小的背影，越走越远。

12内景　十监区监室　夜

电视新闻时间。犯人们围坐。

屏幕：剪彩仪式，红绸落下。字幕条：缅甸侨商柳道文先生向我省监狱系统捐建十所图书室。

柳道文，金丝眼镜，微笑，鼓掌，跟每一个人握手。

电视主持人：（O.S.）柳先生表示，帮助高墙内的人重新做人，是他多年的心愿……

最后一排，国华借着电视的光补一只袜子，从头到尾没抬头。

镜头从他身后缓缓推向屏幕，推近那张笑脸。定住。

13内景　省局档案室　夜

栗雅坤再次调出国华案副卷，翻到卷末《借阅登记表》。手指逐行下移，停在最后一行。

特写：借出日期：2002年5月2日。借阅人：空白。归还日期：空白。

她翻回第37页的缺口，又翻回登记表，来回对了两遍。

拿出笔记本，写：37页。5月2日。没有名字。

她合上卷宗，放回铁架。高大的铁架一排排延伸进黑暗。

她锁上档案室的门。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熄灭。

黑场。远处警报器的声音，一遍，又一遍：请你远离警戒线。

本集终。